馬金貴:​遠方那片灘

馬金貴 兵團戰友 10月10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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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念赴内蒙兵團五十周年



遠方那片灘

馬金貴




有人說,我們這些下過鄉的人,總愛念叨那些下鄉的日子。其實呢,不是因為别的,隻是因為我們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是在鄉下度過的,特殊的經曆讓我們難以忘懷;誰會忘記自己青春年少的時候呢?誰會忘記自己的初戀,或者是被異性攪亂了心的時候呢?誰會忘記揮灑青春的蹉跎歲月?于是,你不僅記住了那個姑娘或是小夥兒,更記住了那些知青戰友,那個地方,那段生活。

—— 題記



與友人登山賞秋。金秋十月,風光無限,漫山遍野,層林盡染,枝頭碩果累累,田地處處金黃,滿眼的好景緻,這是一年中最好的收獲季節了。觸景生情,思緒回到了當年下鄉的地方,那裡也該是金秋滿地收獲莊稼了。秋收、秋耕、秋灌, 繁忙的農事勞作,一幕幕地在記憶的腦海裡翻騰起來了。中灘,我又要念叨你了。


在内地,正是秋收和播種冬小麥之時。在内蒙河套,田地裡也是一派繁忙,但與其它地方有所不同。


自古有黃河百害唯富河套之說。黃河養育了河套人,所以黃河水對河套的農業至關重要,肥沃的土地離不開黃河水的滋養。深秋秋灌,就是保證來年農業豐收的基礎之一,也是河套特有的農作方式。


每到深秋,地裡的莊稼大都收獲完,就要秋灌了。要在入冬前,給地裡足足地澆灌一遍黃河水,當地人叫“上大水”。一是保證來年春天的墒情,内蒙春季幹旱少雨,種的又是春小麥,墒情好壞,直接影響到來年的收成。二是通過灌大水,把鹽堿壓在地下返不上地表,減輕土地的鹽堿化。去過河套的人對當地土地的鹽堿化一定有深刻的印象,那一片一片不連貫白色的土地,就是鹽堿化了的土地。就像人頭上生的疤瘌,斑斑點點散布在土地上,既難看,更破壞了生大片的田裡灌足了水,形成大小不一的湖泊,像一面面鏡子,鑲嵌在廣袤的中灘大地上。陽光照耀下,波光粼粼。大水把蟄伏在地下的小生物沖灌漂浮到水面,引來無數的歐鳥,它們鳴叫着在水面上飛翔覓食這些小生物。地埂水邊,常有不知名的鳥,伸着長長的脖子,靜靜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。獵物近前,它會突然伸脖張嘴,将獵物擒獲。其捕食技能令人驚歎。當年在水稻連的稻田,有時會看到一種體型像鴕鳥般大小的鳥,單隻獨處,起飛時很笨拙。這種鳥叫大鸨,肉質鮮美,是珍稀的野味兒,現在已經頻臨滅絕,被列為世界一級保護鳥類。秋高氣爽,藍天白雲,湖水似鏡,鷗鳥争鳴。夕陽下,落霞與孤鹜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天地生靈,仿佛都在為秋色讴歌。


十月末的中灘,已是深秋,蒙古高原的寒流一波緊一波越過陰山,侵襲河套地。涼意漸濃,早晚已有霜凍結冰,人要加衣披棉了。


灌水前要深耕田地,也就是秋耕。秋耕是個時間緊任務重的農活兒,每到這個季節機務班很是忙碌辛苦。他們白明黑夜奮戰在田間地頭,耕作連隊的幾千畝土地。田地裡一片繁忙的情景,這塊地收玉米,甜菜,山藥蛋,那塊地機聲隆隆,拖拉機深翻帶茬的土地。地頭很長,鐵牛突突突地吐着黑煙,吼叫着來回耕跑,翻耕過的土地,像層層波浪,連綿不斷地湧向穹廬與大地連接的遠方,黑褐色的土地泛着油光,散發着莊稼人喜歡的泥土的芬香。


耕地作業時,拖拉機手輪班作業,機械不歇,一般是一人開車一人在後邊操作犁具,由于地頭長,地裡隔一定距離插着五顔六色的彩旗指引方向。鐵牛歡唱,彩旗飄揚,人們勞作在廣闊的田野上。天、地、人和諧共存,為偏遠的北疆增添了勃勃生機。北疆地域廣闊、野性、大氣、這裡的人們用辛勤的勞動,在烏拉山下,黃河岸邊,描繪出美麗的畫卷,猶如重彩的俄羅斯油畫,渾厚壯美的令人陶醉。



耕地時,在後面操作犁具的人很遭罪也危險。風吹日嗮,臉龐變得黑紅粗糙,晚上氣溫驟降,手凍僵得握不住操作杆,還要時時注意田間的凸凹不平,順勢操作犁铧,注意力要高度集中,滑掉下去很危險。我曾經見到過一位開拖拉機的農村姑娘(那時叫鐵姑娘),就是在後面操作犁具時不慎從座上掉下來,被鋒利的犁铧片鏟掉一條腿。那姑娘二十來歲,擡到醫院時,由于失血,姑娘俊俏的臉像紙一樣白的吓人。 


入夜,大地萬籁俱寂,寒氣襲人,廣袤的原野上,除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,隻有拖拉機那兩道強烈的光柱和突突突的轟鳴聲,伴随着徹夜耕作的機務班的戰友們。燈光劃破夜空,射向漆黑的寒夜,強烈的車燈下,偶爾有覓食的野兔,夜遊的獾狐,會竄過車前。這些小動物,讓人憐愛,看它們驚恐的樣子,也挺開心解悶兒,有它們相伴,減少了漫漫長夜的孤獨寂寞。


駕駛拖拉機的都是年輕人,正是貪睡的年紀,後半夜,實在乏困得不行,就裹着大衣惓曲在駕駛室裡打個盹兒,凍醒了,接着再幹。


機務班多是身強力壯機靈的棒小夥兒,多是中專生。班長叫袁剛,記得還有幾位原來農場的老職工,其中一位是崔貴禅,一位是江延祿,幾位老師傅技術很棒,能開會修。據說江師傅解放前當過國軍士兵,文革中,因為所謂曆史問題,被批鬥關押,落下了殘疾,一條腿走起來有些瘸。可能是劫後餘生,心有餘悸吧,江師傅話很少,總是悶頭幹活兒。其實這些老職工技術精湛,樸實厚道,多是好人,我們這些知青對他們還是挺尊重的。這次五十年慶典聚會,見到了崔師傅,已經九十多歲的人,身體健康,精神極佳,讓我們這些小輩兒自歎不如。遺憾的是,沒有見到江師傅,聽說他現在臨河居住,身體生活都不錯。衷心的祝願老師傅們健康長壽,頤養天年。


連裡隻有極少的知青被挑選到機務班開拖拉機,記得有呼市張慶廉,一位是我的同學大坦(大名嶽乃炳,叫大坦名氣更大)。大坦從手拿鞭杆兒吆喝牲口趕大車的車倌,成為手握駕駛杆馳騁田野的拖拉機手,讓我們羨慕不已。機務班的小夥子們很受姑娘們的青睐,搞的對象都不錯,劉德義的對象是張宏芳,張慶廉的對象叫李俊榮,大大咧咧,快人快語,是位典型的北京姑娘。據說張慶廉後随李俊榮進京,有工作有戶口有房子,成了正兒八經的北京人,太不容易了,真是跟上老婆沾了光。大坦的夫人是我們畜牧排的邢金旗,一位不顯山露水,沉穩大方,重戰友情誼的女子。他們一起度過了艱苦的歲月,不離不棄,成為患難夫妻,七連十一連兩個連隊有近50對伉俪。當年返城時,多數人是孑然一身,光棍一根,能不羨慕人家帶着老婆回城?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收獲了吧。


田埂地頭,生長着不少蘆葦,秋天收割曬幹,作為牲畜過冬的飼草。蘆葦是蓄根植物,地下根系非常發達,耕地時,會翻出長長的蘆根。這些蘆根小拇指粗細,一兩米或更長,很柔韌,往往纏住犁铧,需要停車清理,費時麻煩。有時撿到白胖鮮嫩的蘆根,不由得放在嘴裡咀嚼解渴,哦,一股白漿,清清涼涼,帶有絲絲泥腥味兒。老鄉們說,這蘆根是好東西,熬水喝;下火,退燒,清熱、治瘡疖。生嚼;止渴,生津。我們老愛拿一節蘆根放在嘴裡,慢慢地砸吧。平時我們在地裡幹活兒放牧時,也常常不經意間掐根兒嫩草,放在嘴裡咀嚼,那小草有股說不出的味道,青澀,微甘,稍苦。其實草原上的百草,很多都是草藥,草原上的人們正是通過這漫不經意的方式,防治了不少疾病,也可以說是“接地氣”吧。我們常在電影或電視裡看到關于蒙古草原和美國西部牛仔的影片,那些蒙古漢子、西部牛仔的嘴裡常常也含嚼着小草,不光是酷,可能還有這個原因吧。


耕過的地,必須盡快搶灌上水。黃河水是定時定向定量開閘放水的,有專門的管水機構,叫黃河水利管理局,總閘源頭在巴彥高勒的三盛公水利樞紐。五十年前,黃河水流量大,用水不花錢,據說現在用水要交費了。每到這個季節,人們都在搶着往地裡引灌水,稍有怠懈,就灌不上水誤了農時。當年,中灘大地渠網縱橫,農田規整,萬畝良田引黃澆灌,猶如塞上江南。這次回中灘,看到當年的渠網大多已經荒蕪廢棄。據說原因是;黃河改道南向,這一帶引灌不上黃河水了。再是土地已經分割承包,水利基礎設施維護缺少資金。還有說道是因為收取的水費用高。無論如何,廢棄荒蕪黃灌工程令人惋惜。2019 年世界灌溉工程遺産名錄,已将黃河灌區收錄,作為黃河多沙河流引水灌溉的典範。已經有2000多年引黃灌溉曆史的偉大工程,如何保護好利用好,是個亟待解決的問題。


澆水,是大田男排的任務,也是個很艱苦的農活兒。


由于河套灌區在這時節都在給地上水,大田排的人,晝夜連軸轉,倒着班在地裡看渠灌水。白天還行,有太陽暖和一些,到了晚上,後半夜氣溫在零度上下,得穿着棉衣扛着鐵鍁在地裡不停地來回巡看,開口子,堵口子,同時看灌幾塊地,忙的不亦樂乎。稍有不慎,就跑水了,就得站在泥水裡堵口子。口子堵上了,人也一身泥水,凍得瑟瑟發抖。盡管如此,有時也會淹了沒有收割的莊稼地。


被淹了的莊稼地裡,多是玉米甜菜等大秋作物,收這些作物,就得站泡在水裡了。此時的河套已是寒意襲人,水中結冰。連隊的男女戰士們,站在冰冷的水中,掰玉米,起甜菜,腳下的莊稼茬子時不時地紮腳,腿被冰淩碴子劃的血淋呼啦。甜菜連泥帶水十幾斤,起拔出來,弄一身泥水。你想,在冰冷的水中一站就是半天,不落下病那才叫怪了。幾十年過去了,當年生氣勃勃的青年人已經是白發老者,不少人疾病纏身,尤其是女戰士,這與當年艱苦惡劣的勞作不無關系吧?



有一年,也是秋天,晚上突然吹起緊急集合哨,果園北邊的大渠決口了!全連緊急集合趕往決堤處。大渠南堤壩決開口子,渾濁的渠水打着旋湧向決口,決口的兩邊被洶湧的激流沖刷的噼裡啪啦直掉泥土,決口越沖越大,水嘩嘩的漫向低處的農田。地裡還有沒收完的莊稼。打樁堵袋已無濟于事,有人跳進水裡,撲通撲通,接二連三有人跟着跳下去了,男男女女臂挽臂築起人牆。湍急的渾水沖擊着人的身體,水流湍急,有人被沖倒了,爬起來,再沖堵上去。人牆擋水赢得了寶貴時間,在百多人齊心協力奮戰中,決口的堤壩終于堵住了,莊稼保住了,農田保住了。當年那驚心動魄,戰友們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的壯烈場面,至今仍然深深地印在腦海裡。


男排的戰士連明黑夜地忙着澆地上水,晚上尤其是後半夜,年輕人抵不住困乏,輪流着打個盹兒。找個避風的旮旯,或者是把幾個玉米稭稈堆在一起,往裡一鑽,大衣一裹,就呼噜過去了。後半夜氣溫驟降,又冷又餓,點燃一堆玉米杆兒或豆稭,幾個人圍在一起,邊烤火驅寒,邊烤老玉米黃豆填肚子,邊相互開着玩笑尋窮開心。許多人的外号,也就是在這光景中産生的,什麼“秃老美”“韓老六”等等,尤其愛給女排的女戰士起外号。女排的一位天津知青,人長得很漂亮,兩根大辮子甩到臀部,就是膚色黑一些,就給人家起了個“黑土豆”,傳到本人耳朵裡,這女子一臉不屑;“嘛呀,說我黑,我是黑牡丹!”此後大夥兒就明着叫“牡丹”,卻不敢加“黑”字,天津女孩兒的嘴厲害,誰還找罵?她還高興,畢竟“牡丹”比“土豆”高貴得多。還有一位北京女子,腦門兒特别寬大明亮,就給起了個“彌留骨”(内蒙土話意思是腦門倍兒大)。到食堂打飯,這些小光棍們捧着小瓷盆兒飯碗,打完飯賴着不走,蹲在禮堂,專盯女孩子。看到女子們來打飯,就低聲互告:“彌留骨”來了,“小媳婦”來了----  這些灰猴們眼神像刀子,盯看的女子們面紅耳赤,低頭而過,往往三五成群,結伴而行,免受尴尬。


我們畜牧排的張之亮,放羊時總是背着手夾着個羊鏟,嘴裡叼着根自個兒卷的紙煙,不緊不慢悠悠然,和當地的放羊老漢一個模樣,就給他起了個很形象的外号“老漢”。至今戰友們見面,還是“老漢兒、老漢兒”地叫着,隻不過當年說笑打鬧的毛頭小夥子們,如今成了名符其實的一夥兒老漢了。


耕過的地灌過了水,像大大的泥漿塘。秋天,牲畜膘肥體壯,尤其是連裡養的幾匹洋種馬,身高馬大,精力過剩,無處發洩,很難飼養駕馭。我們就把這幾個大家夥騎到灌過的泥塘地裡,快馬加鞭,犸(ma)上幾蹦子(内蒙土話,來回奔跑),馬腿陷到泥漿裡,跑起來噗嗤噗嗤,泥漿飛濺。來回幾個蹦子下來,這大洋馬已是泥漿滿身,大汗淋漓,滿嘴白沫,氣喘呼呼,服服貼貼地老實下來了。一物降一物,鹵水點豆腐,還是人有辦法,不怕你丫尥蹶子搗蛋!


黃河水滋養了河套,廣袤的土地喝足了水,美美地休眠一冬,養足了勁,等待着來年春天新的開始。而辛勤勞作了一年的人們,也該歇息歇息了。


【說明:兵團生涯已經過去五十載,難免有些事情記憶不清,甚至錯誤,敬請戰友們指正。】


二O一九年十月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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